翻開張愛玲的自傳體小說《小團圓》,彷彿看見作家自己帶著一卷舊式菲林走進暗房,將過去她散文作品《張看》、《流言》及《對照記》裡晴蜻蜓點水般出場過的人物一一沖晒出來,自顯影液中一點一點浮顯出更多更緻密的細節,讓人見之驚疑了、激動了、感動了,也始終疑幻疑真著。
曾經軟禁她的父親和繼母,拋下稚幼兒女出國遊學、周旋於各國情人之間的母親,涉及姑姪亂倫情史的職業女性姑姑,及至她從來不曾公開言提筆談的漢奸戀人胡蘭成,甚至包括怎麼活也活在一個逆異人生的她自己,一個個全都自她記憶暗房裡跳脫出來,大大曝光小小團圓──她不僅以曠世級數的文字照相術捕捉出日光裡俏生生的形貌,也廓出背光的森幽幽暗影。世間萬事萬物,凡塵紅男綠女,從來於她不總是只站在向光處迤邐出一排華麗手勢,她往往看進去的還有月球的背面,永恆的背光和黑暗。
而貫穿這些人物軸線,一直連戲出場的是張愛玲的印度朋友炎櫻,每每寫及這位個性鮮明的印裔混血兒,陰暗處總會透顯出光。朝炎櫻那一角捺下去的是馬諦斯野獸派的濃顏烈彩,明艷艷亮出一朵熾熾的印度太陽。
在《小團圓》裡,炎櫻化身比比,是女主角盛九莉香港大學的同學,兩人在上世紀30年代太平洋戰爭爆發香而香港淪陷後,結伴回到上海。女主角通過小說創作崛起文壇,而家世優裕的比比,則成了她御用的時裝設計師。
張愛玲本人從不隱瞞自己的戀物虛榮,《對照記》裡曾寫她出於「後母贈衣造成一種特殊心理,以至於後來一度clothes-crazy(衣服狂)。」她不僅有戀衣癖,所喜的還是不入主流眼界的奇裝異服,走紅文壇之時,人們注意到的不僅是她秀異的文筆,還有她宛如張揚一幅幅重彩畫般嗜穿不絕的炫色衣裝,於是贈予「奇裝炫人」的名號。
她這些炫裝顯然出自炎櫻的手筆。對照記裡提到她拿了祖母的夾被被面去做衣服,裁縫見了一床 「陳絲爛草」也不皺眉,一聲不響拿了去「照炎櫻的設計做了出來」。這件衣服是「米色薄綢上洒淡墨點,隱著暗紫鳳凰,很有畫意。」
《小團圓》第四章裡就這麼寫:「她對比比代為設計的奇裝異服毫無抗力。」姑姑看不過眼,曾批評說,最可氣的是比比自己的衣服也並不怪。
張愛玲曾經形炎櫻長得腴麗,而印裔女人也大多帶著豐滿體態,《小團圓》裡寫:「比比從小一直有發胖的趨勢,個子又不高,不宜穿太極端的時裝」,不似她「蒼白退縮,需要引人注意」。而最讓人讀之神盪的莫過於這一行,「她也願意覺得她這整個人是比比一手創造的」。
實在沒有一句話比得上這一句堪稱為對於時裝設計師的最大禮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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